無憂宮：那位建造宮殿只為不再當國王的君主

1744年：先有葡萄園，後有宮殿

無憂宮的起點並非建築工程，而是一道園藝詔令。1744年8月，腓特烈下令將波茨坦城外荒涼的山丘闢為宏偉的分層葡萄園。最終呈現的設計至今仍是此地最鮮明的特色：寬闊的弧形台地沿南坡層層而下，從葡萄牙、義大利和法國引進的棚架葡萄藤依附在溫暖的磚牆上生長，無花果樹則栽種於嵌入擋土牆的釉面壁龕中。約120級台階的中央階梯穿過層層台地，通往下方的噴泉水池。這既是實用的果園，也是裝飾性的園景，而這正是關鍵所在。腓特烈正在實踐他從閱讀中汲取的理念：古代理想中君主遠離國政、躬耕田園的形象。

葡萄園建成之後，宮殿才隨之而來。第一塊基石於1745年4月14日安放，建築於1747年竣工——對皇家居所而言，這樣的速度令人驚嘆，主要原因在於它刻意建造得極為小巧。腓特烈親自繪製了構想草圖，交給他的建築師格奧爾格·文策斯勞斯·馮·克諾伯斯多夫付諸實現：一座單層洛可可式亭閣，僅有十個主要房間，直接座落在台地頂端，讓國王可以從書房一步踏出，便置身葡萄藤之間。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波茨坦建築群的世界遺產描述中，特別推崇此宮為「洛可可宮殿的典範之作」。一個世紀後，普魯士宮廷仍銘記著那個日子：1845年在公園邊緣動工的和平教堂，其奠基時間正是為了紀念當年安放第一塊石頭的時刻。

與克諾伯斯多夫的爭執及其啟示

這座宮殿的建造過程中有一場著名的爭執，值得了解，因為它解釋了這座建築的樣貌。專業建築師克諾伯斯多夫希望將無憂宮建在基層樓座之上，並將建築向前推至台地邊緣，如此一來，從山腳仰望，宮殿便能巍然聳立於葡萄藤之上——這才是皇家居所應有的氣勢。腓特烈拒絕了。他不希望房間與花園之間有任何階梯；他希望走出圖書館，便直接站在葡萄園中。結果便是每位訪客從下方仰望時都會注意到的奇特景象：從噴泉處望去，宮殿半隱於最高層台地之後，是一座蹲伏而非高聳的建築。這場分歧遠不止於美學層面，1746年，克諾伯斯多夫被逐出此項工程，由荷蘭營造商揚·鮑曼接手完成。

後世站在了國王這一邊。若當初建造的是一座雄踞山丘的宮殿，那只不過是歐洲眾多巴洛克式宣言中的又一例；然而腓特烈堅持建造的這座宮殿，反倒成了一部為私人生活而生的機器。他為宮殿所取的名字絕非裝飾。園區管理單位自己的訪客解說文字說得明白：Sanssouci 這個名字，意為「無憂」，「應被理解為國王最根本的願望與核心主題，因為這裡是他最鍾愛、與愛犬相伴隱居之所」。在無憂宮，他寫作、作曲，在橢圓形大理石廳吹奏長笛；在環形雪松木書庫中閱讀希臘與羅馬經典，藏書約兩千一百卷，從寢室經通道即可抵達；他也與所能延攬而來的最機敏的談話對象共進晚餐，其中首推伏爾泰。國家政務屬於柏林。這座山丘，屬於另一個腓特烈。

桑蘇西宮的「小巧」究竟是選擇還是局限，答案就在公園另一端兩公里外。七年戰爭結束後，同一位國王興建了新宮，這座擁有兩百個房間的龐然大物，連他自己都稱之為「虛張聲勢之作」，一座炫耀的豐碑，向全歐洲證明普魯士並未被擊垮。腓特烈並非不能建造宏偉建築，他只是拒絕住在其中，將這座宏偉宮殿保留給國家盛典與貴賓，自己則每年夏天回到葡萄園上方那十間房間。今日漫步於兩座建築之間，便是這個人最精煉的一生寫照：大道一端是公眾面前的君王，另一端是私下的自己，而訪客可以自由評斷，哪一座建築才是他真正的心之所向。

提前四十年挖好的墳墓

這正是無憂宮（Sanssouci）有別於歐洲其他任何一座享樂宮殿的細節所在：宮殿本身尚未完工之際，腓特烈便已在葡萄園最上層的露台上預備好了一座墓室。當時他才三十出頭。他一生中反覆囑咐、並以書面形式記下的遺願，是希望自己葬在那裡一座簡樸而隱密的墓中，不鋪張、不排場，就安息在他心愛的靈緹犬身旁——那些犬隻的小小墓碑至今仍沿著露台排列，與他的墓相伴。據記載，他曾這樣談論這個地點：「Quand je serai là, je serai sans souci」——一旦我到了那裡，我便了無牽掛。這座宮殿是他對那種境界的預演，而這座墓則是它的圓滿完成。他在整個在位期間都將這項安排置於眼前，一座私密的死亡警示，就在他書房窗外幾步之遙。

他於1786年8月17日在無憂宮逝世，而他生前的願望隨即遭到漠視。他的姪子兼繼承人不願將歐洲最負盛名的國王安葬於花園石板之下，遂將棺木安置於波茨坦駐軍教堂的地下墓室，緊鄰著那位讓腓特烈自幼飽受折磨的父親身旁。諷刺至極：一位為逃離父親的普魯士而興建宮殿的君王，竟在永恆中與父親相伴長眠。他就這樣躺了一個半世紀，與此同時，他上方的無憂宮逐漸成為國家紀念地，而他真正要求的墓穴，卻在露台上空置著。

205年的葬禮

二十世紀，腓特烈的棺木踏上了歐洲喪葬史上最奇特的旅程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戰尾聲，波茨坦飽受轟炸之際，腓特烈與其父的石棺為求安全而被遷移：先移至蓋爾托附近的一處碉堡，再運往伯恩特羅德的鹽礦深處，1945年由美軍在此發現。此後棺木向西行，曾在馬爾堡停留，最終於1952年安放於斯瓦比亞丘陵間的霍亨索倫城堡——這個王朝的祖居之地，距離腓特烈生前囑託長眠的葡萄園有數百公里之遙。冷戰期間，他的陵墓因而雙重流離：桑蘇西宮的露臺位於東德，他的棺木卻在西德，而他在1744年所指定的簡樸安葬，似乎永遠遙不可及。

德國統一為此打開了大門。1991年8月17日夜裡，距腓特烈逝世整整205年之際，他的靈柩被運回無憂宮，在夜幕降臨後、不鋪張不張揚地，安放進最高層露台上早已備好的墓穴中，完全遵照他遺囑所願。選擇在夜間進行是刻意的忠實：沒有國家大戲、沒有致詞，終於以國王自己的方式入土為安。如今該處以一方樸素的石板標示，僅刻其名，平嵌在宮殿東翼旁的草地上，一旁整齊排列著靈緹犬的石碑。只要園區開放即可免費參觀，而這裡常年被神秘地佈置著，這就說到了馬鈴薯的故事。

為什麼墳墓上會有馬鈴薯

在墓碑前站上十分鐘，你幾乎必定會目睹這一幕：一名訪客走上前，將一顆生馬鈴薯放在石上，有時放上好幾顆，偶爾還有一顆戴著小紙冠。這份獻禮呼應的是每個德國學童都熟知的故事——腓特烈被稱為「馬鈴薯國王」的典故。傳說中，十八世紀的普魯士農民拒絕種植這種陌生的塊莖作物，於是腓特烈上演了一齣戲：他白天派皇家衛兵駐守馬鈴薯田，暗示這是珍貴到需要守衛的作物，夜間則撤走衛兵，好讓膽大的當地人偷走種薯、自行栽種。以反心理學作為農業政策。無論史實是否果真如此，腓特烈確實透過一連串敕令大力推廣馬鈴薯種植，而這種蔬菜在他有生之年成為普魯士飲食的基石。

歷史學家們坦然表示，傳說遠比史實精彩：早在腓特烈出生之前，馬鈴薯就已由他的前任們推廣而進入普魯士的花園，至於「嚴加看守田地」的軼事則是無從考證的民間傳說。不過，這在墓前一點也不重要。馬鈴薯仍持續不斷地送來，因為這個故事濃縮了人們對這位國王一切美好的想像——將機智用於百姓福祉，而非征戰擴張；也因為用歐洲最樸實的食物來致敬一位洛可可宮殿的建造者，實在令人難以抗拒。宮殿管理處會定期清理墓碑，但不出數日，馬鈴薯又會堆滿。腓特烈生前要求一場不鋪張的葬禮，結果卻換來一場永無止境、非正式、以蔬果為主題的致敬——他或許也會會心一笑吧。至少，他終於如願以償：安息在他的露台上，葡萄藤之下，無憂無慮（sans souc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