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免排队 无忧宫:一位国王为逃离王位而建的宫殿
他于1744年下令开垦的葡萄园,他亲手绘制的十个房间,他在宫殿竣工前便已挖好的墓穴,以及陌生人至今仍留在墓前的土豆。
大多数皇家宫殿是权力的宣言,而无忧宫是关于逃离的宣言。1744年,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下令将波茨坦城外那片荒芜的山坡开垦为阶梯式葡萄园时,他不过是一位即位三年的年轻国王,已以军人身份名震欧洲,却也已被王权的表演消耗殆尽。随后,他依据自己的草图,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于葡萄藤之上建起的这座宫殿,刻意成为普鲁士皇家居所应有的一切的反面:单层、十间房、没有觐见厅、没有王后居所,门楣上刻着一个法语名字,意为“无忧”。他在这里度过了近四十个夏天,在这里与伏尔泰争论,并白纸黑字地坚持要葬在这里、葬在他的爱犬身旁。这个最后的愿望如何历经205年才得以实现,以及游客为何如今在他的墓碑上摆放生土豆——这个故事是对腓特烈大帝最好的简短介绍。下文将娓娓道来,而其中的每一个场景,至今仍可在葡萄园的山丘上亲眼得见。
1744年:先有葡萄园,后有宫殿
无忧宫并非始于一项建筑工程,而是一道园艺诏令。1744年8月,腓特烈下令将波茨坦上方那片荒凉的山丘开垦为一座大型阶梯式葡萄园,由此诞生的设计至今仍是此地最具辨识度的景观:宽阔的弧形台地沿南坡逐级而下,从葡萄牙、意大利和法国引进的葡萄藤攀附在温暖的砖墙上,无花果树种植在嵌入挡土墙的釉面壁龛中。一条约120级台阶的中央阶梯穿过层层台地,直通下方的喷泉水池。这既是一座观赏园林,更是一座实用花园——而这恰恰是重点所在。腓特烈正在演绎一个他从阅读中汲取的理念:古代理想中那位远离国事、躬耕田园的君主。
葡萄园建成之后,宫殿才随之而来。第一块基石于1745年4月14日安放,建筑于1747年竣工——对于一座皇家居所而言,这一速度惊人,很大程度上正因为它刻意地小巧。腓特烈亲自绘制了概念草图,交给建筑师格奥尔格·文策斯劳斯·冯·克诺贝尔斯多夫去实现:一座单层洛可可式亭阁,仅有十个主要房间,直接坐落在台地之巅,使国王可以从书房一步踏入葡萄藤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波茨坦建筑群的世界遗产描述中,特别指出这座宫殿是“洛可可宫殿的典范之作”。一个世纪后,普鲁士宫廷仍在纪念那个日子:1845年在公园边缘动工的和平教堂,其开工时间特意选在1745年首石安放的周年之际。
与克诺贝尔斯多夫的争执及其揭示的意义
这座宫殿的建造过程中有一段著名的争执,值得了解,因为它解释了这座建筑的形态。作为专业人士,克诺贝尔斯多夫希望将无忧宫建在基座层之上,并将建筑前移至台地边缘,这样从山脚仰望,宫殿便能威严地凌驾于葡萄藤之上——这才符合一座皇家居所应有的气派。腓特烈拒绝了。他不希望自己的房间与花园之间有任何台阶;他希望走出书房,便置身于葡萄园中。结果便是每位游客从下方都能注意到的奇特景象:从喷泉处望去,宫殿的上半部分隐没在最上层台地之后,是一座匍匐的建筑,而非高耸的建筑。这场分歧远不止于美学层面,1746年,克诺贝尔斯多夫被逐出项目,由荷兰建造商扬·鲍曼接手完成。
后世站在了国王一边。一座为俯瞰山丘而建的宫殿,不过是欧洲遍地皆是的又一座巴洛克宣言;而腓特烈坚持要建的这座宫殿,却是一台为私人生活而生的机器。他赋予它的名字绝非装饰。遗址管理方的官方导览文字说得直白:无忧宫这个名字,“无忧”,应当被理解为“国王的首要愿望和核心主题,因为这是他最偏爱携爱犬退隐之所”。在无忧宫,他在椭圆形大理石厅中写作、作曲、吹奏长笛,在一条从卧室延伸而出的通道尽头、一间藏书约2100卷的圆形雪松木书房中阅读希腊和罗马经典,并与他能请到的最出色的谈伴共进晚餐,伏尔泰居首。国事属于柏林,而这座山丘属于另一个腓特烈。
无忧宫的小巧是有意为之而非力有不逮,这一点的明证就在两公里外公园的另一端。七年战争之后,同一位国王建造了新宫,这座拥有200个房间的庞然大物被他本人称为自己的“fanfaronnade”——炫耀之作,意在向欧洲展示普鲁士并未被击垮。腓特烈完全可以建造宏大的建筑,他只是拒绝住在其中,将这座宏伟宫殿留作国事场合与宾客之用,而每年夏天他仍回到葡萄园上方那十间居室。今天穿行于两座建筑之间,便是任何地方都能读到的最凝练的此人传记:大道一端是作为君主的他,另一端是作为私人的他,而访客尽可自行评判,哪一座才是他真正心之所系。
提前四十年挖好的坟墓
这就是无忧宫与欧洲其他所有享乐宫殿的不同之处:在宫殿本身尚未完工之前,腓特烈便已在葡萄园的最高层台地上为自己准备好了墓穴。那时他才三十出头。他一生中反复叮嘱并立下书面遗嘱,要求死后葬在那里,一座简朴、隐蔽的坟墓,不举行任何仪式,紧挨着他心爱的灵缇犬——那些小狗的墓碑至今仍排列在他墓旁的石阶上。据记载,他曾这样评价此地:“Quand je serai là, je serai sans souci”——一旦我到了那里,我便无忧无虑。这座宫殿是他对那种境界的预演,而坟墓则是它的完成。他在整个统治期间始终将这一安排置于视野之内,一处在离他书房窗边仅几步之遥的私人“死亡警示”。
他于1786年8月17日在无忧宫去世,而他生前的遗愿随即被无视。他的侄子和继任者不愿将这位欧洲最负盛名的国王葬在一块花园石板之下,便将灵柩安放在波茨坦驻军教堂的地下墓室中,紧挨着那位让腓特烈在少年时代饱受折磨的父亲。讽刺意味十足:这位为逃离父亲治下的普鲁士而修建宫殿的国王,竟被永远禁锢在父亲身旁。就这样,他在那里躺了一个半世纪,而他上方的无忧宫已凝固成国家纪念碑,他真正想要的安息之所却始终空置在露台之上。
205年葬礼
二十世纪,腓特烈的灵柩踏上了欧洲丧葬史上最不可思议的旅程之一。二战末期,波茨坦饱受轰炸,腓特烈与其父的石棺为求安全被辗转迁移:先移至盖尔托附近的一处地堡,再深藏于伯恩特罗德的一座盐矿之中,1945年被美军发现。此后灵柩一路西行,曾在马尔堡停留,最终于1952年安放于斯瓦比亚山间的霍亨索伦城堡——这个王朝的祖居之地,距离腓特烈生前希望长眠的葡萄园已有数百公里之遥。冷战期间,他的陵墓因此遭受双重流离:无忧宫前的露台位于东德境内,而他的灵柩却安放在西德,他在1744年所嘱托的简朴安葬似乎永远遥不可及。
德国统一让它成为可能。1991年8月17日夜,正值腓特烈逝世205周年纪念日,他的灵柩被运回无忧宫,在夜幕降临后悄然降入最上层露台上早已备好的墓穴中,没有排场,完全遵照他遗嘱的要求。选择在夜间下葬是刻意的忠诚:没有国家仪仗,没有悼词,终于以国王自己的方式入土为安。如今,此处仅以一块朴素石板为标记,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平嵌在宫殿东翼旁的草地上,附近整齐排列着灵缇犬的石雕。只要公园开放,随时可以免费参观,而这里常年摆放着神秘而别致的装饰,这就说到了土豆。
为什么坟墓上有土豆
在墓碑前站上十分钟,你几乎一定会看到这一幕:一位游客走上前,把一颗生土豆放在石头上,有时放好几颗,偶尔还有一颗戴着小小的纸皇冠。这份献礼源自每个德国学童都熟知的故事——弗里德里希被称为“土豆国王”。传说中,18世纪的普鲁士农民拒绝种植这种陌生的块茎,于是弗里德里希上演了一出好戏:白天他派皇家卫兵驻守在土豆田周围,暗示这是珍贵到值得守卫的作物;到了夜晚则撤走卫兵,好让胆大的当地人偷走种薯,自己种下。这是把逆向心理用在了农业政策上。无论史实是否果真如此,弗里德里希确实通过一系列法令推动了土豆种植,而这种蔬菜在他有生之年成为了普鲁士饮食的基石。
历史学家们坦率地承认,传说远胜于史实:在腓特烈出生之前,土豆就已由他的前任们推广而进入普鲁士的园圃,所谓“守卫土豆田”的计谋不过是无从考证的民间故事。然而在墓前,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土豆依然不断被送来,因为这个故事浓缩了人们愿意相信的关于这位国王的一切——将机敏用于普通臣民的福祉,而非征战扩张;也因为向一位罗可可宫殿的建造者献上欧洲最朴实的食物,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无法抗拒。宫殿管理处会定期清理墓碑前的土豆,但不出几天又会堆满。腓特烈生前要求一场不事铺张的葬礼,结果却得到了一场永无止境、非正式且以蔬菜为主题的葬礼——他或许也会觉得这像个玩笑。至少,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安息在他想要的地方:他的露台上,葡萄藤之上,无忧无虑。
常见问题
无忧宫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在法语中的意思是“无忧无虑”或“无需烦忧”。这个名字源自腓特烈大帝为这座宫殿所规划的蓝图:一座十间房的隐居之所,让他可以远离柏林宫廷,在书籍、音乐和爱犬的陪伴下私密生活。
为什么游客会在腓特烈大帝的墓前放土豆?
这是为了纪念他在普鲁士推广土豆种植的功绩,也源于一个传说:他故意在白天派重兵看守土豆田,夜里却撤走守卫,让警惕的农民偷走种薯,从而诱使他们种植这种作物。
土豆的故事是真的吗?
只有一部分是真的。腓特烈确实颁布过推广土豆的法令,但土豆在他即位前就已传入普鲁士,而“看守田地”的计谋只是民间传说。历史学家认为这是一个流传下来的神话,因为它契合了他以狡黠著称的形象。
腓特烈究竟葬在哪里?
在无忧宫最上层葡萄园台地上的一块朴素石板之下,紧邻宫殿东翼,旁边是他几只灵缇犬的墓穴。1991年8月17日夜,即他去世205年后,按照他的遗嘱,遗骸被重新安葬于此。
为什么他去世时没有葬在无忧宫?
他的继任者推翻了他的书面遗愿,将棺椁安放在波茨坦驻军教堂的地下墓室中,与他的父亲相邻。战时疏散中,棺椁先后被转移至盖尔托附近的一个掩体、贝恩特罗德盐矿,最终于1952年迁至霍亨索伦城堡,直到1991年才回归无忧宫。
参观墓地需要门票吗?
不需要。墓地位于公园上层台地的免费开放区域,每天从早上8点开放至天黑。只有进入宫殿内部才需要预约时段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