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免排队 伏尔泰在无忧宫:天才与交恶的三年
欧洲最著名的作家于1750年搬进了欧洲最著名的国王的宫殿。由此诞生了那个世纪最精彩的餐桌谈资、一间雕满鹦鹉的房间,以及一张逮捕令。
在世界遗产名录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波茨坦建筑群的介绍,从一座宫殿的诸多史实里偏偏挑出了这一条:“伏尔泰曾到访无忧宫,该宫由腓特烈二世于1745年至1747年间建造。”这个选择是对的。1750年至1753年的三年间,欧洲最负盛名的作家作为欧洲最受瞩目的国王的座上宾居住于此——这正是无忧宫超越建筑本身的意义所在:这座葡萄园坡上的小宫殿,曾短暂地成为启蒙运动的餐桌,成为那个世纪最锋利的言辞与最强大的仰慕者试图共处一室、却以戏剧性失败告终的地方。这段往事以伏尔泰逃离普鲁士、在法兰克福被国王下令扣留而收场,却为宫殿留下了一间最奇特也最可爱的厅室:一间黄色漆面的房间,满壁雕绘着鹦鹉、仙鹤与猴子,至今仍以这位哲学家的名字命名。这个故事,应当被游客带进那十间厅堂。
邀约:一位国王收揽一位哲学家
腓特烈对伏尔泰的追求,早在无忧宫建成之前就已持续多年。还是王储时,他便以无可挑剔、极尽奉承的法语主动与这位哲学家通信;登基后他继续不懈追求,伏尔泰也曾两度短暂到访波茨坦,最终于1750年夏天接受了这份长期邀约。条件极为优渥:一把宫廷侍臣的钥匙、一份王室俸禄、国王私宴上的一席之位,以及各座宫殿的自由出入权。对腓特烈而言,收揽伏尔泰是一生志业的加冕——一个以法语为语言、以音乐诗歌哲学为志趣、刻意迥异于其父阅兵场式普鲁士的宫廷。三年前落成的无忧宫,正是这一志业的建筑化身,而伏尔泰将成为这座宫殿的驻天才。
这个角色附带一份职务说明,而两人都礼貌地假装那是一种荣耀。伏尔泰的实际职能是编辑:腓特烈不停地用法语写诗,篇幅冗长,伏尔泰负责润色。这套安排本身就埋着引爆装置。伏尔泰私下开玩笑说自己被叫去洗国王的脏衣服;国王并非愚人,听闻了此事。但在最初的几个月里,这些都无关紧要。伏尔泰安顿在波茨坦的宫殿中,每晚与国王共进晚餐,并带着由衷的惊叹写信给巴黎的朋友,说这位君主谈论哲学时宛如一位文人。有那么一段时光,欧洲人议论纷纷的这套安排,竟然真的运转良好。
要理解这个家庭有多么前所未有,需要一点背景。国王们向来豢养宫廷诗人和领薪的奉承者,但从未有哪位君主把欧洲最危险的笔杆子请到自己的餐桌上,近乎平起平坐。伏尔泰当时五十多岁,是国际名人,他的戏剧、史著和讽刺诗文已多次令他遭巴黎驱逐,而他接受一位德国国王的款待,这件事本身在法国就是一场丑闻。腓特烈比伏尔泰小二十岁,自幼在厌恶法国文学的父亲的反对下崇拜法国文学,而能亲身拥有伏尔泰,正是那场叛逆的终极证明。无忧宫为这场实验提供了舞台:一座没有王后侧翼、没有议事厅、没有繁文缛节的宫殿,专为无拘无束的夜谈而建。两人后来都以迷恋的语言描述波茨坦的第一个夏天——而正如接下来三年所证明的,迷恋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大理石厅中的晚宴
无忧宫岁月中最核心的制度,是国王的晚宴餐桌。腓特烈聚集了一小群哲学家、才子和科学家,在宫殿椭圆形的大理石厅中度过漫长的夜晚,谈话以法语进行,横跨宗教、诗歌、战争与流言,其自由程度在普鲁士任何其他地方都无法付印。伏尔泰是无可争议的主角。国王建造无忧宫,正是为了将其作为私人智识生活的舞台——十间厅堂,没有王座,没有宫廷礼仪——而伏尔泰是唯一一位名气堪与国王匹敌的宾客。时人将那些晚宴理解为一场持续的较量:欧洲两位最敏捷的头脑,每晚为彼此献上表演。
这个场景值得游客细细品味,因为这座宫殿正是为这种规模的生活而精心设计的。大理石厅位于套间序列的中心,穹顶之下呈椭圆形,旁边是音乐厅,腓特烈晚间在那里吹奏长笛。几步之外,穿过一条从国王卧室延伸出来的狭窄通道,便是圆形图书馆,雪松木护壁,藏书约两千一百卷,包括希腊罗马经典与法国现代著作,伏尔泰本人的作品自然也在其中。这是一间仅供一人使用的阅览室:国王几乎不让任何人进入。这种对比——几步之隔的社交大厅与封闭图书馆——正是腓特烈双重人生的全部缩影,浓缩在十米之内,而伏尔泰时代正是其巅峰。
那间有鹦鹉的房间
宫殿的客房翼楼中,有一间所有游览者都会驻足流连的房间:黄色漆面墙壁上覆满令人惊叹的雕刻与彩绘木饰——猴子、鹦鹉、仙鹤、鹳鸟、花果缠绕的花环,由小约翰·克里斯蒂安·霍彭豪普特于1752年至1753年间亲手完成。两百年来,这里一直被称为“伏尔泰厅”。这些装饰常被解读为对这位宾客的巧妙写照——其中那只喋喋不休的鹦鹉便是明证——无论这玩笑是否有意为之,这间屋子都是整座宫殿中最恣意张扬的内室,洛可可风格在此毫无节制地绽放,一片植入勃兰登堡的热带幻境。
出于诚实,必须补上一笔宫殿自家史学家也谨慎提及的注脚:伏尔泰是否真的在这间以他命名的房间里睡过,实属存疑。他在波茨坦的岁月里,主要下榻于波茨坦城市宫,而无忧宫的客房则轮流接待国王圈子里的各色人物。这间房是在他居留后期才为他布置的,名字在他离开后便永久地附着于此。这一切都无损其魅力。伏尔泰厅与其被理解为这位哲学家的卧室,不如视作腓特烈为这段关系竖立的纪念碑——以精准得近乎残酷的时机,恰在关系分崩离析之际受命打造。带着这份时间线站在其中,雕刻的欢愉便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哀愁:国王正在装点一座友谊的神龛,而同一时刻他正在餐桌上亲手摧毁这段友谊,鹦鹉们自此便将这个玩笑反复传诵至今。
那场争吵:如何走向决裂
崩塌源于层层累积的怨怼。伏尔泰百无聊赖、挥金如土,卷入一桩见不得光的金融投机及随之而来的诉讼,令宫廷颜面尽失。国王的诗作源源不断,而为了获得这些诗作所需的奉承也愈发沉重。但致命的争吵源于智识层面。腓特烈任命为柏林科学院院长的法国科学家莫佩尔蒂,在一场学术争端中碾压了一位年轻学者,而伏尔泰站在弱者一边,发表了一篇匿名讽刺文,令莫佩尔蒂——进而连带国王的科学院——在全欧洲面前沦为笑柄。腓特烈曾亲自下令查禁这篇小册子,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座上宾在自家屋檐下嘲弄自己的宫廷。柏林街头焚毁了印本。晚宴就此终结。
伏尔泰于1753年春离开普鲁士,这场离别演变成了十年间最大的丑闻。在法兰克福,奉腓特烈之命,这位旅行的哲学家被国王的代理人扣留了数周,名义上是为了追回伏尔泰行囊中带走的一卷腓特烈私密诗作——那些诗作敏感至极,国王绝不敢任其流传。欧洲最著名的作家因一本皇家诗集而被扣在旅馆里的奇观,被各地报刊津津乐道,此事就此定格为传奇。两人此后再未相见。然而意味深长的是,那场开启一切的通信在几年后便恢复了,并一直持续到伏尔泰生命尽头:他们无法同住一座宫殿,却也始终无法真正放下彼此。
透过伏尔泰岁月解读这座宫殿
对游客而言,伏尔泰的故事将无忧宫的十间厅室从一场装饰巡游变成了一出有平面图的戏剧。大理石厅是那场夜夜上演的晚宴之桌;音乐厅是国王的另一副嗓音——他放下言辞时吹响的长笛;图书馆是那间密封的密室,腓特烈独自在此阅读那些他与伏尔泰在餐桌上争论不休的作者;而客房翼楼的伏尔泰厅,则是这段关系华丽而讽刺的墓碑,在友谊消亡之际被雕刻而成。宫殿参观为自助式,配有支持十余种语言的多媒体导览应用,入场绑定固定时段,因此实用建议很简单:选择较早的时段,给客房翼楼留出十分钟不慌不忙的时光——鹦鹉们值得这份耐心。
对于这段故事的朝圣者,还有几点实用提示。宫殿每周一闭馆,每日门票数量有限,因此在任何繁忙日期都值得提前锁定时段。伏尔泰篇章中的各间厅室——大理石厅、音乐厅、图书馆和客房翼楼——按套房的自然顺序排列,无需特殊路线;导览应用会逐间讲解。在您的时段之前或之后,不妨漫步梯田露台:公园从清晨八点开放至天黑,免费入园,伏尔泰当年从顶层露台望出去的景致——沿葡萄藤而下直至喷泉——至今未变。追求完整的游客可将主题延伸至公园之外:连接无忧宫通往新花园的伏尔泰路,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的组成部分,这块路牌大小的纪念碑,见证着那动荡的三年如何将这位哲学家的名字深深烙进这片风景。
事后也值得退回露台上,掂量这段插曲对这方天地意味着什么。腓特烈建造无忧宫,是为了在思想平等的同伴中“无忧无虑”地生活,而伏尔泰岁月证明了这个梦想既真实又不可能:真实,因为那三年间这座小宫殿确实是欧洲最有趣的地址;不可能,因为国王不可能拥有平等的同伴,而两人都心知肚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世界遗产描述中援引伏尔泰的居留,从这个角度看,恰如其分。这座葡萄园宫殿对后世的吸引力,不在于镀金或对称。而在于启蒙运动本身曾坐在它的餐桌旁,争吵过,然后穿过公园愤然离去。
常见问题
伏尔泰何时在腓特烈大帝的宫廷生活过?
从1750年夏至1753年春。他以国王的尊贵宾客身份到来,获赐内侍钥匙和年金,职责包括润色腓特烈的法文诗作。
伏尔泰真的睡过伏尔泰厅吗?
很可能不是。他主要下榻于波茨坦城市宫,而无忧宫客房侧翼那间著名的黄色房间——由小霍彭豪普特于1752至1753年间以鹦鹉和猴子木雕装饰——后来才以他命名。这间房间可在参观宫殿时看到。
伏尔泰与腓特烈为何反目?
一桩桩积怨,最终因伏尔泰匿名撰写的讽刺文章嘲弄腓特烈柏林科学院院长莫佩尔蒂而彻底爆发。国王下令焚毁该小册子,伏尔泰遂于1753年离开普鲁士。
伏尔泰真的被捕过吗?
1753年,他在法兰克福被腓特烈的特工扣留数周,对方要求归还伏尔泰带走的一卷国王私人诗集。此事轰动欧洲,此后两人再未相见。
今天还能参观这个故事中的房间吗?
是的。大理石厅、音乐厅、图书馆和伏尔泰厅均位于宫殿标准自助游览路线上,游客需持分时段入场门票参观,并可选用提供十二种语言的多媒体导览应用。